【作者简介】:关秀全,字琢玉,甘肃武山人,中学历史教师,平时喜好阅读、书法,热爱写作,绝句和填词较多,近期开始散文创作,工作之余偶尔写点小小说。以诗文娱情,愿灵魂变得有趣。
作者
简介

“白马峪”是听起来都让我心慌的名字。四座山在此打了个结,几条小径九曲回肠般牵扯着山沟里的秘密,它们最终在朝东的开阔地合成了一条大路,把她从隔壁县的旮旯里生生的拽了回来。我在这个县域地图上都找不到的“边乡”足足待了五六年,山峦沟壑连着我秘不示人的神经,每逢春来的时候,思念就愈发浓了……
报春的,可不是草长莺飞,也不是杨柳依依,而是来一场雪。初春的雪,有一段“序曲”——就是细细密密的霰——这些小冰粒并不透明,它们随风乱舞,无孔不入,钻进衣领里更是冰凉难耐,于是连最顽皮的孩童也不得不回家。地面渐渐敷了一层白,这东西便稍微停歇,而真正浩大的雪就来了,它比隆冬的雪多了些水分,湿重的体格就不会有各种轻飏的画意诗情,不论粘到哪儿都渗出一坨水湿,但覆盖多了也会很厚。似乎故意跟人作对一样,你如何盼着它结束,它就如何纷纷茫茫不知终了。从晌午到晚上,覆压得山围寂寂,枝桠密集处,就不止是“夜深知雪重,时闻折竹声”了。清晨起来,唯有野雉的叫声,营造着又打破着村里的寂静,人们大概闷得久了,举家拿着铲子,扫把,刀斧,清理路上的残枝和积雪就算是头等大事了,热闹的场面一直持续到中午。随着太阳的攀升、变暖,雪线会退得越来越高,喝饱了融水的山谷,小溪汩汩而下,在山口处汇集成许多池塘,我们习惯叫它“涝坝”。落叶被雪水浸得湿肥而踟蹰不前,索性化作满地的新苏细软,苔藓毫不犹豫的一片一片的为春天打上底色。坝沿的看灯花根接受这样的赠礼,不久便催促她的茎叶生出小黄花来。野草也醒了,赳赳然探出来鹅黄的乳芽儿。蕴积了一个冬天之后,低平的山前成了一片沼泽,早来的水鸟嬉戏其间,成了新的居民……春天渐渐热闹起来了,牧羊人的鞭子开始撅得嘎嘎响……

春牧是快乐的。
我那时候也跟着舅舅们放过羊,清晨还能看见启明星,我们就赶着羊群出发了。山路上的白霜未尽,不过风拂过脸庞,不再有撕扯的感觉。随着季风温顺又漫无定向的在日子里游弋,大地渐次清浅的萌动,山区和过去的寒冬达成了无形的谅解,每一个晴和天,当朝暾出岫之际,山梁上那么明朗红润,放羊娃朝着对山里喊,那折折叠叠的音浪回响,就特别有信心。我们中午也不回去,带的干粮吃完了,就地挖个小土窑,放上洋芋,捂上细土,一通蒿柴燃烧尽了,等稍微冷却后,扒开土取出来抢着吃,没到嘴里就要化掉了,吃得满下巴都是黑灰。而羊这个物种,给它一方水草足矣,没有大的惊动,就特别稳当,它们饥了啃草,渴了饮泉,自得的好像物候的变迁跟它们无关。海拔和山势的缘故,不到仲春,白马峪的山野还是有些清瘦,但羊牛一到,就已不经人为的被安顿了。同样被安顿的,还有高亢的山歌。虽不是“短笛无腔信口吹”玩法,但声音传出去都知道谁在唱歌,三舅最拿手《锄棉花》,拿现在的说法,就是高音“开口脆”嘛,一帮放羊娃大概不会过问歌里的情感,只要唱出歌来就觉得好听……那时候好像人也容易满足,吃穿用度并不精良,但那种蓬勃的精气神,在每年的开春就特别旺盛。春耕其实挺考验人的。
春来农事忙,我不得不说白马峪真是个好地方了。人烟稠密的川区,人们在石头滩里堆土围田,白马峪的半山腰却良田千顷,一犁下去,松软又深,灰色的土地很好的融合光热水气,据说在饥馑之年也能渡过难关。在外婆家的几年中,我算是体味过白马峪春耕的人了。“春耕深一寸,可顶一遍粪”,“春耕不肯忙,秋后脸饿黄”,可见有多重要了。春耕前,大家要找个好天气出行,就是骡马在圈里待了一个冬,牵出来溜溜,以适应春天的农活,而这时候喂养的饲料里,也加多了豆子,据说能增强体力。有试犁的,牵着牲口在地里走走,套上新铧耕上两绺儿地,就算是即将要忙了。还有试锄的,收拾好锄头,下地挖几下,或者碎碎土,有人说是给土地公打招呼了。春种也很有讲究,趁着雪水,白马峪人会种豆子,称为冰豆,人们甚至把雪和泥土混着盖上地膜,凑墒种玉米,等到下雨再次接受滋润的时候,玉米苗就顺时顺水了,这就能保证日后的茁壮成长。约摸雨水节气以后,毛毛雨就多了,整个山都裹着潮湿。老农经验多,总能想出各种农业丰收的“法术”来。在我的印象里,大多数春耕春种,是雨里进行的。外婆时常顶着蛇皮袋,腰间系一条细绳,就当是防雨了,一场地收拾完,裤脚都裹着泥水。舅舅们孔武有力,那锄头在雨水里挥舞着碎土,刨打柴草,自如的像是赵子龙闯入敌阵。有时全家跑雨,小的老的坐架子车里,舅舅拉着一溜烟儿就到家了,若是雨大来得急,我们给牲口披着麻布单,牵着到崖洞避雨……大地也是这样,向来无所欲求,却以一方水土供养一方人,农家因此扎根盘桓,整日整日的面朝黄土背朝天,苦捱光阴,这点热忱就足以耗尽一个百年。
农事又苦又累,但春天晴明时光足以在精神上填补人间这点艰难,比如说,白马峪的晚春就特别令人向往。

接近农历四月,油菜花像是约好了时间,黄灿灿俨然像一片簇拥在山周的海,显得堂皇而盛大,几个村子岛一样分散其间,如果站在高处俯瞰,视觉忽然放大,这片海就把人完全地托起,逼迫到惊慌无路可走,闭上眼睛,会收到来自氤氲之息的侵犯。此时的山也富态丰盈多了,山桃野梨竞艳,柳枝杨叶齐青,不知名目的花草杂陈于陌,却不违美。阳光穿过树梢,带着和煦的光晕,能直接击穿内心的不安。这时就不要怪怨鸟儿的挑逗和聒噪,因为在春光里,心事算是一桩悬念,虽然机关深潜,但结局简单。情绪亦不是久恒之物,它在忙碌里停驻,却在这海里抛了锚……

一听到油菜花,回家的冲动只增不减。有天,我电话里给母亲说想家了,母亲却说你要来我们就去接你……到停车换步之际,夕阳将尽于西山坳,炊烟新出于人家,东边又有行云来了,空气里凉凉的带着雨惺味,母亲和外婆等在路口,一老一小拄着拐杖,已颇有些焦虑了……我不禁眉头一锁,两眼顿时模糊了……人嘛,不论在外有多倔强,甚至有多跋扈,自带的那点微渺,不到此时都是感悟不到的,作为第二故乡,白马峪的人,白马峪的春,无时无刻都安放在情愫最柔软的地方……
亲近如斯,可是我终究不得不离开她。当我背起行囊,躲在热闹处承受世间纷繁,我会想到她漫天的落雪、青葱的容颜,想到她后来留守的孤寂,想到亲人的呢喃,不泯的人间烟火气……我就是一个初涉流浪又怕流浪的叛逃者,不论走多远多久,我想,归来仍是雌黄少年……
(图片由作者提供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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